
清明之夜,恰逢农历二月十八。二更时分,月亮才慢慢爬上来。
不亮得刺眼,昏沉而温馨的,挂在海界村岸脚下的柳树梢上。光穿过树枝往下洒,洒在土路上,洒在矮墙上,洒在我家的院子里,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村里的狗不叫了,鸡也蜷在窝里,连虫子都歇了声,整个村子,就跟睡着了一样。
抬头望月,我总觉得,这月亮,是在给我寄信。
没纸,没字,连信封都没有,就把那点凉丝丝的光,当作信,一洒就是大半夜。落在院子里,落在墙根的草上,落在屋角的铁锹上,也落在我坐着的木墩上。我认字不多,可我能读懂这封信。它写的,都是这院子,这村子,还有那些已经往生的人。
院子存在了四五十年了,墙皮掉了好几块,下雨就漏点水。屋檐下的燕子,前年走了,去年就没回来,窝空着,积了一层灰。门是旧木门,推一下,吱呀响,跟人叹气似的。院里的银杏树,落了一地的白果。树皮糙得很,枝桠歪歪扭扭,伸得老高,够着月亮。去年的秋天,我把院子修整了,现在看起来跟新的一般。此时月亮的信,先落给这棵树。光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溜,摸那些旧疤,摸那些细枝,春天长绿叶,秋天结果实。
“别往上爬,小心摔着”,好像还在耳边,可母亲已经走了一年了。
信也落在海界村的灶台上。灶台还是当年的老样子,黑黢黢的,锅台裂了好几道小缝,墙角放着个破瓦盆,母亲天天用它盛水、洗菜。夜里,灶膛凉透了,没一点烟火气。月光从窗纸破洞钻进来,落在灶台上,就跟母亲当年,蹲在灶膛前添柴,火光映着她的脸,安安静静的。我也烧火,但怕,怕把这点念想烧没了。就站在灶口,看着那片月光,闻着灶房里残留的、淡淡的烟火味,就知道,母亲没走远,就在这月光里,陪着这片庄稼地。
村里的人,我估计没人在意这月亮的信。他们忙了一天,特别是清明这天,累了,关门睡觉,打呼声隔着墙都能听见。男人想着明天的地要犁,女人想着要接送孙儿孙女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,粗粝,实在,没人抬头看月亮,看那点光,到底藏着啥。他们活在月光里,踩着凉光出门,踏着暗光回家,却不知道,这月光,是一封封的信,写着他们的日子,写着他们的老去,写着这村子的春夏秋冬。
我退休了,闲,坐在院里,读着这封信。
它不说想谁,不说念谁,就那么静静地铺着。写墙根的草,夜里偷偷长;写村口的井,水面映着月亮,晃一晃,就碎了;写父辈用过的锄头,靠在墙根,锈迹越来越厚;写我自己,蹲在这院子,一天天变老。
必须在村里待了一阵子,才明白,这月亮的信,寄的不是别的,是乡愁。是丢不掉的根,是忘不掉的人,是这方土院子,是这方慢下来的天。不像城里,灯亮,人忙,连月亮都显得冷清。在这乡下,月亮是亲的,夜夜来,夜夜寄信,要么上半夜来,要么下半夜来,总之一个晚上总要来一次。有时候,太阳都出来了,它还没走,不催你,不扰你,就陪着你。
夜更深了,月光更厚了。我伸手摸一把,凉的,软的,跟母亲的手一样。这封信,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,却年年月月都来,写给我,写给这院子,写给所有舍不得离开娑婆世界的人。
不用读出声,心里都懂。
